我雖然唸中文系,不過說實話,我一向很反抗「孔攻」的,覺得這位老先生實在太牛太嚴謹了,兩千多年的孔子攻擊,整個中華文化都被他掐住。

昨天今天讀余秋雨《新文化苦旅》孔子篇,卻被溫柔的感動和收服了。願長揖作禮,再拜孔門。

以下書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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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範百世的必定是一個強大的張力結構,而任何張力結構必須有相反方向的撐持和制衡。在我看來,連後人批評孔子保守、倒退都是多餘的,這就像批評泰山,為什麼南坡承受了那麼多陽光,還要讓北坡承受那麼多風雪。可期待的回答只有一個:「因為我是泰山。」

偉大的孔子自知偉大,因此從來沒有對南坡的陽光感到得意,也沒有對北坡的風雪感到恥辱。那次是在鄭國的新鄭吧,孔子與學生走散了,獨個兒悽悽惶惶地站在城門口,有人告訴還在尋找他的學生:「有一個高個老頭氣喘吁吁地像一條喪家犬,站在東門外。」學生找到他後告訴他,他高興的說:「說我像一條喪家犬?真像!真像!」他的這種高興,讓人著迷。

我同意有些學者的說法,孔子對我們最大的吸引力,是一種迷人的「生命情調」。至善、寬厚、優雅、快樂,而且健康。他以自己的苦旅,讓君子充滿魅力。君子之道在中國歷史上難於實行,基於君子之道的治國之道更是坎坷重重,但是,遠遠望去,就在這個道、那個道的起點上,那個高個兒的真君子,卻讓我們永遠地感到溫暖和真切。

然而,太陽總要西沉,黃昏時刻的西風有點淒涼。孔子回到故鄉時已經六十八歲,回家一看,妻子在一年前已經去世。孔子自從五十五歲那年開始遠行,再也沒有見到過妻子。這位在世間不斷宣講倫理之道的男子,此刻顫顫巍巍地肅立在妻子墓前。老夫不知何言,吾妻!

七十歲時,獨生子孔鯉又去世了。白髮人送黑髮人,老人悚然驚悸。他讓中國人真正懂得了家,而他的家,卻在他自己腳下,碎了。此時老人的親人,只剩下了學生。但是,學生啊學生,也是很難拉住。七十一歲時,他最喜愛的學生顏回去世了。他終於老淚縱橫,連聲呼喊:「天喪予!天喪予!」(老天要我的命啊!老天要我的命啊)!七十二歲時,他的忠心耿耿的學生子路也去世了。子路死得很英勇,很慘烈。幾乎同時,另一位他很看重的學生冉耕也去世了。

孔子在這不斷的死訊中,一直在拼命般地忙碌。前來求學的學生越來越多,他還在大規模地整理「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尤其是《春秋》,他耗力最多。這是一部編年史,從此確立了後代中國史學的一種重要編寫模式。他在這部書中表達了正名份、大一統、天命論、尊王攘夷等一系列社會歷史觀念,深深地塑造了千年中國精神。

一天,正在編《春秋》,聽說有人在西邊獵到了仁獸麟。他立刻怦然心動,覺得似乎包含著一種天命的信息,嘆道:「吾道窮矣!」隨即在《春秋》中記下「西狩獲麟」四字,罷筆,不再修《春秋》。他的編年史,就此結束。以後的《春秋》文本,出自他弟子之手。「西狩獲麟」,又是西方!他又一次抬起頭來,看著西邊。天命仍然從那裡過來,從盤庚遠去的地方,從老子消失的地方。古道西風,西風古道。漸漸地,高高的軀體一天比一天疲軟,疾病接踵而來,他知道大限已近。

那天他想唱幾句。開口一試,聲音有點顫抖,但仍然渾厚。他拖著長長的尾音唱出三句:

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

唱過之後七天,這座泰山真的倒了。連同南坡的陽光、北坡的風雪,一起倒了。千里古道,萬丈西風,頃刻凝縮到了他臥榻前那雙麻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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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哈的心得:透過比較抒情浪漫的手筆來寫偉大角色,偉大角色才顯出骨肉性情來,變成一個真人,變得可親,可瞭解。可惜我們的學習文本一向把偉大角色塑成銅像,只鞭策我們瞻仰、尊敬、理解,卻無法令我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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