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司馬遷這一節的時候,我老是想到前幾日才看完的大陸女作家海宴擁有過億點閱率的網紅小說《琅琊榜》,當中那位病骨一身卻志如雷霆、翻轉乾坤的文弱青年梅長蘇。司馬遷蒙受腐刑前是位豪氣強健的旅行者,而梅長蘇地獄還魂前,是位驍勇飛揚的年輕戰將。我想,海宴必定於梅長蘇身上疊加了司馬遷這種在身體廢墟中重建心智高樓的精神影像。於是拿這兩人來為此篇節錄做標記。

***以下為余秋雨《新文化苦旅》司馬遷節錄

司馬遷在蒙受奇恥大辱之前,是一個風塵萬里的傑出旅行家。

博學、健康、好奇、善學,利用各種機會考察天下,他肯定是那個時代走得最遠的青年學者。(略)

司馬遷是二十歲開始漫遊的,那一年應該是公元前一一五年。(略)

這次漫遊,大約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我們可以想像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男子行走在歷史遺跡間的神情。他用青春的體力追趕著祖先的腳步,根本不把任何艱苦放在眼裡。(略)這是漢武帝的時代,剽悍強壯是整個民族的時尚。這位從一出生就聽到了黃河驚濤的青年學者,幾乎是以無敵劍客的心態來完成這次文化考察的。從他的速度、步履和興奮狀態,也可推斷他對整個中華文化的感悟。這次漫遊之後,他得到了一個很低的官職——郎中,需要侍從漢武帝出巡了。(略)

這是漢武帝的土地和司馬遷的目光相遇,兩邊都隱含著一種不言而喻的偉岸。只要是漢武帝的土地,任何智者見了都會振奮,何況是司馬遷的目光;只要是司馬遷的目光,任何圖景都會變得深遠遼闊,何況是漢武帝的土地。

司馬遷已經開始著述,同時他還忙著掌管和革新天文曆法。漢武帝則忙著開拓西北疆土,並不斷與匈奴征戰,整個朝廷都被山呼海嘯般的馬蹄聲所席捲。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司馬遷跨進了他的極不吉利的三十七歲,就是天漢二年,公元前九十九年。

終於要說說那個很不想說的事件了。

別人已經說過很多遍。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說,儘量簡短。

這是一個在英雄的年代發生的悲慘故事。

匈奴無疑是漢朝最大的威脅,彼此戰戰和和,難有信任。英氣勃勃的漢武帝當政後,對過去一次次讓漢家女兒外嫁匈奴來乞和深感屈辱,接連向匈奴出兵而連連獲勝,並在戰爭中讓大家看到了傑出的將軍衛青和霍去病。匈奴表面上變得馴順,卻又不斷製造麻煩,漢武帝怎麼能夠容忍?便派將軍李廣利帶領大隊騎兵征討匈奴。這時又站出來一位叫李陵的將軍,歷史名將李廣的孫子,他聲言只需五千步兵就能戰勝匈奴,獲得了漢武帝的准許。李陵出戰後一次次以少勝多,戰果累累,但最後遇到包圍,寡不敵眾,無奈投降。

漢武帝召集官員討論此事,大家都落井下石,責斥李陵。問及司馬遷時,他認為李陵已經以遠超過自己兵力的戰功,擊敗了敵人,只是身陷絕境才做出此番選擇。憑著他歷來的人品操守,相信很快就會回來報效漢廷。

漢武帝一聽就憤怒,認為司馬遷不僅為叛將辯護,而且還間接影射了李廣利的主力部隊不得力,因此下令處死司馬遷。

為什麼不能影射李廣利的主力部隊?因為李廣利的妹妹是漢武帝最寵愛的李夫人。(略)當時的法律有規定,死刑也還有救,第一種辦法是以五十萬錢贖身,第二種辦法是以「腐刑」代替死刑。

司馬遷家庭貧困,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略)司馬遷在監獄裡靜靜地等了一陣,也像是什麼也沒有等。他很明白地知道,自己的選擇只有兩項了:死,或者接受「腐刑」。

死是最簡單、最自然的。在那個瀰漫著開疆拓土之勢、征戰殺伐之氣的時代,人們對死亡看得比較隨便。司馬遷過去侍從漢武帝出巡時,常常看到當時的大官由於沒做好迎駕的準備而自殺,就像懊喪地打一下自己的頭一樣簡單,周圍的官員也不以為意,例如當時河東太守和隴西太守都是這樣死的。這次李陵投降的消息傳來,不久前報告李陵戰功的官員也自殺了。據統計,在李陵事件的前二十餘年,漢武帝所用的五位丞相中,有四位屬於非自然死亡。因此,人們都預料司馬遷必定會選擇痛快一死,而沒有想到他會選擇腐刑,承受著奇恥大辱活下來。

出乎意料的選擇,一定有出乎意料的理由。這個理由的充分呈現,需要千百年的時間。

腐刑也沒有很快執行,司馬遷依然被關在監獄裡。到了第二年,漢武帝心思有點活動,想把李陵從匈奴那邊接回來,但從一個俘虜口中聽說,李陵正在幫匈奴練兵呢。這下又一次把漢武帝惹火了,立即下令殺了李陵家人,並對司馬遷實施腐刑。

剛剛血淋淋地把一切事情做完,又有消息傳來,那個俘虜搞錯了,幫匈奴練兵的不是李陵,而是另外一個姓李的人。

司馬遷在監獄裡關了三年多,公元前九十六年出獄。

那個年代真是有些奇怪,司馬遷剛出獄又升官了,而且升成了不小的「中書令」。漢武帝好像不把受刑、監禁當一回事,甚至,他並沒有把罪人和官員分開來看,覺得兩者是可以頻繁輪班的。

不少雄才大略的君主是喜歡做這些大貶大升的遊戲的,他們在這種遊戲中感受著權力收縱的樂趣。

升了官就有一些公務,但此時的司馬遷,全部心思都在著述上了。

據他在《報任安書》裡的自述,那個時候的他,精神狀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過去的意氣風發再也找不到了。

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

這段自述通俗似白話文,不必解釋了。總之,他常處於神不守舍的狀態之中,無法擺脫強烈的恥辱感。越是高貴的人越會是這樣。

在一次次的精神掙扎中,最終戰勝的,總是關於生命價值的思考。他知道,那個時代由於大家把死看得過於平常,因此爽然求死雖然容易卻似九牛失其一毛,或似螻蟻淹於水滴,實在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只有做了一些有價值的事情之後再死,才大不一樣。正是想到這裡,他說了一句現在大家都知道了的話:「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在他心中,真正重於泰山的便是《史記》。他屈辱地活著,就是要締造和承載這種重量。

人的低頭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正的屈服,一種是正在試練著扛起泰山的姿態,但是看起來也像是屈服。

司馬遷大概是在四十六歲那年完成《史記》的。據王國維考證,最後一篇是〈匈奴列傳〉,那是公元前九十年。

我們記得,司馬遷遭禍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為李陵辯護時有可能「影射」了漢武帝所呵護的將軍李廣利不得力。

這之後,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他到底活了多久,又是怎麼逝世的,逝世在何處,都不知道。(略)

多年來我一直被問,寫作散文受誰的影響最深。我曾經如實地回答過「司馬遷」,立即被提問者認為是「無厘頭」式的幽默。

「我們問的是散文啊,您怎麼拉出來一個古代的歷史學家?」

我不知如何解釋,後來遇到同樣的問題也就不作回答了。

年歲越長,披閱越多,如果自問最傾心哪位散文家,我的答案依然沒變。

散文什麼都可以寫,但最高境界一定與歷史有關。這是因為,歷史本身太像散文了,不能不使真正的散文家怦然心動。

歷史沒有韻腳,沒有虛構,沒有開頭和結尾;但是歷史有氣象,有情節,有收縱,有因果,有太多需要邊走邊嘆、夾敘夾議的自由空間,有太多不必刻意串絡卻總在四處閃爍的明亮碎片,這不是散文是什麼?而且也只能是散文,不是話本,不是傳奇,不是策論,不是雜劇。(略)

若問:以散文寫史,是否符合歷史科學?我的回答是,既然歷史的本相是散文狀態而不是論文狀態,那麼,越是以近似的型態去把握,便越合適。否則,就會像捕雲馴海,誰都勞累。

又問:把《史記》作文散文範本,是否大小失度?我的回答是,寫天可以取其一角,但必先感受滿天氣象;畫地可以選其一隅,也必先四顧大地蒼茫。散文範本應該比一般散文開闊得多,才能擺脫瑣碎技巧而獲得宏大神韻。

除了內容,散文的基元是語言。在這一點上,司馬遷也稱得上是千古一筆。

司馬遷的文筆,是對他周圍流行文字的艱苦掙脫。在他之前,文壇充斥著濃郁的辭賦之風,以枚乘、司馬相如等人為代表,追求文學上的鋪張和奢侈。(略)這種傾向發展到以後,就成了過度講究藻飾、駢偶、聲律、用典的六朝駢文,致使到唐代,韓愈、柳宗元他們還要發起一個運動來反對。

知道了司馬遷的文字環境,就可以明白他文字的乾淨、樸實、靈動,包含著多大的突破。他尤其像躲瘟疫一般躲避著整齊的駢偶化句式,力求明白如話、參差錯落的自然散句。(略)

昨夜寫作此文稍憩,從書架上取下聶石樵先生寫的《司馬遷論稿》翻閱,沒想到地一眼就看到一段話,不禁會心而笑。他說:

我國古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漢代,漢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傳記文學,傳記文學成就最高的是《史記》。

這個觀點,頗合我意。

就此,我真的可以用幾句話結束這篇文章了:《史記》,不僅是中國歷史的母本,也是中國文學的母本。看上去它只與文學中的詩有較大的差別,但魯迅說了,與《離騷》相比,它只是「無韻」而已。

兩千年前就把文史熔於一爐的這位偉人,其實也就是把真、善、美一起熔煉了,熔煉在那些不真、不善、不美的夜晚。

熔爐就是那盞小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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