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買家向我訂製20個鋁線折字鑰匙圈,內容是一組韓文,
買家說,那是她心愛的人的名字。
折著,我不斷折著……
心裡回想起一個年代湮遠的男孩,我的韓國男友。
那年寒假將結束的時候,我拖著笨重的行李爬克難坡回到淡水山上的宿舍,
好不容易蹭到樓下,氣喘吁吁的抬頭向三樓陽台望了一眼。
一個男生巴在陽台,看著我。
陌生臉孔,不認識。
我埋頭繼續爬上三樓,走進陽台。
當時我住的那棟宿舍,是六層樓高的【農舍】,
中央一條羊腸小道堆滿鞋架、兩側斜對開間的那種泛泛形式。
我住的房間就在甬道口左手第一間,緊臨陽台。
陽台上的人不見了。
我將行李塞進房門時,卻發現他又從甬道底端某一扇門中打量我。
甬道很暗,我看不清楚他的樣子。
不久,樓友T回來了。
T是我營隊活動時結識的超級好朋友。
原來宿舍中的陌生人是韓國來的交換學生,姓吳,T招呼他同住在這裡。
我們三人結伴上台北,他們倆人打算逛中華路,我要跑銀行繳學費。
在公車站等車的時候,我很不雅的蹲在路邊吹冷風,
上了車又和T大肆喧譁。
那個韓國男孩從此愛上我,但我並不知道。
寒假結束,韓國人得回家了。
離開台灣的前一個晚上,他踱到我房間來,和我並肩坐在小床沿。
他以破碎的華語說了好多話,我大半聽不懂。
最後他用白皙且溫厚的大手包握住我的雙手,
並來來回回領著我打一種【手印】。
我不明白那手印的真正意思,但隱約感受到,那是一種約定,
關於愛情。
我的心中一陣悸動。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這個北國的男生喜歡我。
韓國人並不知道我的本名,只一勁跟著T喊我【小馬】。
他回國後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是寄給T再轉交給我的。
這樣魚雁往返一個學期。
暑假來臨,他又從韓國跑來台灣。
這回不是進修中文,而是和我談戀愛。
說真的,我並不那麼喜歡他。
太蒼白的膚色,太溫吞的性情。
他身上唯一吸引我的,就是關於異國情調的浪漫想像。
然而,他說他愛我,想見見我的家人、想和我結婚。
「結婚?」
伴隨他來的兩位韓國朋友卻說,他不可能如願和一個台灣女孩結婚的!
因為韓國社會還非常保守,而且,他是長子。
不管韓國民風如何,或者他在家中的地位如何,
重點是我並不想結婚!
這樣以結婚為前提的戀情,讓我覺得沈重。
那個夏天,韓國人只待了一個多禮拜。
我糾纏在一種矛盾的情結中與他戀愛,
經常鬧脾氣,好幾次將他丟在路上,一個人跑得無影無蹤。
寒假,韓國人又來了。
第一個晚上他合衣睡在地板上,我們一夜無話。
雖然在學期中我們持續以書信往來,
這讓我們有【親密】與【熟悉】的錯覺。
然而經過長久的別離,情感畢竟又回到原點,必須重新加溫。
這個冬天,他待了兩個星期。
臨走,我們約定暑假換我到韓國找他。
暑假來了。
我為了籌旅費而跑到台北打工,帶夏令營。
沒想到,那個兒童教育機構的老闆積極追求我,
緊接著我從宿舍搬離,從此展開一段長達十一年的、複雜且艱辛的生活。
四年多前,那段戀情終於完結,
我們繼續維持著親人般的情感、留意著對方的動靜,直到現在。
然而那個韓國男生,吳,
卻在我心中留下一個無法抹滅、也碰觸不到的影像。
他站在夜暗的文學系館門口,在一棵樹下,
哀傷地持續望著我。
那個暑假過後,韓國人因為苦等不到我的人和信,
終於在雙十節假期默默飛到台灣。
我唸夜間部,那天晚上的最後一堂課在文學系館地下一樓,
按照習性,我仍然坐最後一排。
因為渾然不知吳已經人在台灣了,所以當我無意間撇過頭去,
發現他正站在後門外兩眼忡忡地望著我時,我受到很大的驚嚇。
我心慌意亂了整堂課,下課一走出教室後門,
手腕立刻被他白皙、溫厚的手牢牢抓住。
「小馬,不要再跑了!」
破碎的中文,近乎哀求。
他就那樣一直緊扣著我的雙手,帶我走上階梯,來到文學系館門口。
同學都目睹了這一幕,我的臉從兩頰熱到耳根。
學生陸續散去,文學系館大門好暗,好安靜。
吳幾乎是呢喃地傾訴了許多我聽不懂的話。
原來他昨天打過電話到我台中的家,但我已離家北上了。
他希望和我好好談談,在 T那裡!
這時我的【老闆男友】遠遠地走過來,手上一束玫瑰花。
「你等我一下!」
我對吳說。
我跑向男友,對他表示,我想和吳回T的宿舍談談,因為吳明天就得走了。
男友不愧是老謀深算的生意人,表面上首肯,卻是一則緩兵計。
他說,當然可以啊,但是這麼晚了,妳告訴他明天一大早好嗎?
我高興地跑回韓國男生面前,轉述這個建議。
韓國男生茫然地點點頭。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應該已經明白暑假裡發生了什麼......
我和男友相偕離去。
中途,我忍不住回眸。
在那僅僅一次的回眸中,
我看見那個北方來的、膚色雪白的男生依舊站在原地,
在夜暗的文學系館門口,一棵樹下,神情哀傷地,望著我。
這是我所見到的,韓國男生的最後一面。
這麼多年,他仍然繼續站在那裡,
繼續站在我的記憶中,繼續站在我的夢中。
神情哀傷地,望著遠去的我。
【後記】
被丟棄的人總是恨著那丟棄的人;
希求一個解釋的人,總是恨著那不肯、或不能解釋的人。
事實上,欠別人一個解釋,如同背負一件債務。
大學畢業後搬家十餘次,許多東西在路上陸續搞丟了,
包括與韓國男生之間聯繫的可能。
唯有這件負債還留在心上。
不過,經過這麼多年,已經沒有任何聯繫的必要了。
最近的的一個消息是許多年前尚未完全脫離大學朋友圈時,
從T那裡聽說的.....吳結婚了。
我想,這個敦厚善良的韓國男人,
此刻應該是兒女成群,
正站在北國屋簷下,看初冬飛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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